87玄幻小说 > 其他小说 > 假面自白 > 第三章
    谁都说人生像个舞台。不过,像我这样从行将结束少年期开始,就一直被人生是个舞台这种意识纠缠住的人,恐怕为数不多。这已经是一种确实的意识,但它非常朴素,同浅薄的经验夹杂在一起,令我心中总有些疑惑:“人们不会像我这样走向人生吧?”但我内心七成相信,任何人都是这样开始自己的人生的。我乐观地相信:只要表演完毕,好歹就会闭幕。我早死的假说与此有关。到了后来,这种乐观主义,或者不如说梦想,遭到了非常严厉的报复。

    为慎重起见,我必须补充一句,我在这里想说的不是通常的“自我意识”的问题。仅仅是性欲的问题,而并非其他问题。

    本来所谓劣等生的存在是来自先天性的素质,而我为了想跟普通人一样升班,就采取了权宜之计的手段。即考试的时候,我不知其内容,都偷偷地照抄了同学的答案,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交了答卷。有时候,这种比作弊更无智慧、更厚颜无耻的方法会获得表面上的成功。他升班了。以低一年级所掌握的知识为前提上课时,只有他全然不懂。就是听课也全然不明白。他的前途只有两条,一条是走上歧途,另一条是拼命装懂。究竟走哪条路,这是由他的软弱性和勇气的气质来决定,而不是由量来决定的。因为不论走哪条路,都需要等量的勇气和等量的软弱性。而且不论走哪条路,都需要有一种对怠惰的如同诗一般的持久的渴望。

    有一回,我加入一伙人的队伍,从学校的围墙外,边走边七嘴八舌地议论某个不在场的伙伴,说他喜欢上了乘坐往返学校的公共汽车上的女售票员。不久,这种背后议论就被一般评论所取代,认为公共汽车女售票员有什么好呢。于是,我有意识地用冰冷的口吻扔下一句话:

    “可能是喜欢她的制服呗。穿在她身上很适体,觉得好呗。”

    当然,我压根不曾领略过女售票员这种肉感的魅惑。这是类推——纯粹是一种类推——再加上我希望对待事物能拥有像大人那样冷漠的好色之徒的看法,这种与年龄相应的自我炫耀也帮了忙,让我说了这番话。

    我所得到的反应有些过度了。这伙人都是品学兼优的稳健派。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真惊人,你真有两下子!”

    “要不是有相当经验,说不出这种一针见血的话来呀!”

    “实际上,你好像很可怕啊!”

    碰上这种天真而令人感动的批评,我觉得太切中要害了。同样的话,也可以用不那么刺耳的朴实的说法,也许这种说法会使人对我留下某种深刻的印象。我反省着,说话应该多斟酌些啊!

    十五六岁的少年在操作这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意识时,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以为唯有自己比其他少年能够更早地形成坚定的意念,才有可能操作自己的意识。其实不然。我的不安,我的不确定,只不过是比谁都早地要求限制自己的意识。我的意识,只不过是错乱的工具。我的操作,只不过是不确定的胡猜的估量罢了。根据茨威格的定义,“所谓恶魔性的东西,都是天生在所有人的内部,走向自己的外部,驱使人超越自己,走向无限境界的不安定的东西。”而且,它“恰似自然从其过去的混沌中,把某种不应除去的不安定的部分,留在我们的灵魂里”。这种不安定的部分带来了紧迫,且“欲图还原到超人性的超感觉的因素”。在意识具有单纯的解说效用的时候,人就不需要意识,也是合乎道理的。

    我本人丝毫也没有从女售票员那里接受其肉体的魅惑,可是却有意识地以纯粹的类推和通常的技巧说了那番话,使伙伴们震惊、羞愧和满脸绯红。而且他们以青春期特有的敏感的联想能力,从我的言谈中隐约地领受到肉感的刺激。目睹眼前的这般情景,我当然涌现出人的要不得的优越感来。然而,我的心并非到此为止。这回轮到我本人受欺骗了。因为优越感发生了偏颇的醒悟。过程是这样的:一部分优越感使我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比别人进步,从而自我陶醉,这陶醉部分比其他部分更快醒悟过来。尽管其他部分尚未觉醒,自己却以为所有部分都已醒悟,犯了估计上的错误。所以,“比别人先进”这种自我陶醉,后来被“不,我也和大伙是一样的人啊”这种谦虚感所修正。而由于估计上的错误,又被演绎成“当然<strong>在所有点上我和大家是一样的人”这种说法(还没觉醒的部分,使这种演绎成为可能,并支持了它),终于得出“谁都是这样子”的狂妄的结论,意识不过是错乱的工具,在这里起了强有力的作用……就这样,完成了我的自我暗示。这种自我暗示,这种非理性的、愚蠢的、虚伪的,乃至连自己都察觉到明显欺瞒的自我暗示,从这时候起至少占据了我的生活的百分之九十。我想,也许没有什么人比我对附体现象更脆弱了。

    读了这些,人们可能明白了吧。其实理由很简单,我之所以能够说出公共汽车女售票员有点肉感的话来,就是因为我对这一点没有觉察到——这确实是很简单的理由,归根结蒂,我对女性的事情没有像其他少年所有的那种<strong>先天性的羞耻。

    为了避免招来责难,说我只不过是用现在的思考来分析当时的我,现将十六岁时我自己所写的一节抄录如下:

    “……陵太郎毫不犹疑地加入了陌生的朋友中。他的举止显得比较快活——也许是佯装让人看的——因为他相信可以把那毫无理由的忧郁和倦怠掩盖起来。迷信作为信仰最良好的因素,把他置在一种白热化的静止形态中。他一边参与无聊的嬉笑和耍闹,一边却不断地在想:‘我现在既不郁闷,也不寂寞。’他将这称为<strong>‘忘却了忧愁’。

    “自己是幸福的吗?这样也算快活吗?周围的人始终不断地为这样的疑问而感到苦恼。正如疑问这个事实是最实在的东西一样,这是幸福的正当的理想状态。

    “然而,陵太郎独自下了定义‘是快活’,并把自己置在确信之中。

    “人们的思想,会按这种顺序向他所说的‘确实的快活’发展下去。

    “虽说朦胧,却是真实的东西,它被有力地封锁在虚伪的机械里。机械开始强有力地运动了。人们却没有察觉到自己就在‘自我欺骗的房间’里……”

    ——“机械开始强有力地运动了。……”

    机械果真强有力地运动了吗?

    少年期的缺点就是,相信只要把恶魔英雄化,恶魔就会心满意足。

    不管怎么说,我向人生迈步的时刻逼近了。我登上这个旅途的预备知识,就是许多小说、一册性典、朋友中轮流传阅的淫书、野外演习的每夜里,从朋友那里听来的许多淫猥之谈……首先就是从这里开始。炽烈的好奇心胜过这所有的一切,是我忠实的旅伴。我认为出门的准备也只是“虚伪的机械”,这种决心是最为上乘的。

    我仔细研究过许多小说,调查过我这般年龄的人如何感受人生,如何对自己搭话。没有寄宿,没有参加运动俱乐部,再加上我的学校里装腔作势的人很多,一旦过了无意识的“低级游戏”时期,就很少介入下流的问题,况且我又非常腼腆,要把这些事情同每个人的本来面目加以对照,是非常困难的。因此,我不得不从一般的原则出发作出这样的推理:像“我这般年龄的男孩子”独自一人时会有什么感受呢?在炽热的好奇心方面,我们都经历过完全相同的青春期。到了这个时期,少年对女性的事似乎都会胡思乱想,都会长粉刺,都会终日觉得昏昏沉沉,都会写些甜美的诗。从这个时期起,他们看到性研究的书籍一味叙述有关自渎的害处,也看到另一些书籍叙述“没有多大害处,放心吧”,也就热衷于自渎了。在这一点上,我和他们也是<strong>完全一样的!尽管一样,这种恶习的心理对象却存在明显的差异,我的自我欺骗对此完全置之不闻不问。

    首先,他们似乎从“女”字受到了异常的刺激。只要心上闪现一个女字,他们的脸就会飞起一片红潮。可是,从<strong>感觉上说,我对“女”字向来就不曾有过比像看到诸如铅笔、汽车、扫帚之类的字所得到的更多的印象。这种联想能力的欠缺,犹如有关片仓的母亲的情况一样,即使同伙伴谈话,也时常表现出把我的存在置于傻瓜的境地。他们认为我是诗人,也就理解了。然而,我有我的想法,我不希望被人认为是诗人(据说诗人肯定要被女性甩)。为了跟他们的话一致,我人工陶冶了这种联想能力。

    我不知道他们同我不仅在内在的感觉方面,而且在外在的无形表现方面也显示出明显的差异。就是说,他们只要看到女人的裸体照片,就马上引起erectio。唯有我不会这样。而且会使我引起这种反应的对象(它从一开始就是根据性倒错的特质,经过奇妙的严格选择)、爱奥尼亚型的青年裸体像等,却没有任何力量能诱发出他们的erectio。

    在第二章里,我之所以有意地一一写了erectio penis的事,就是因为与此有关。因为我的自我欺骗是由于这点的无知所促成的。任何小说的接吻场面,都省略了有关男性的erectio描写。这是当然的,是不必要写的。就是研究性学的书,也省略了连接吻也能引起的erectio。我推察,唯有肉体交欢之前,或者通过描绘其幻觉,才会产生erectio。我没有任何欲望,但到了这种时候也会突然——简直像是来自天外的灵感——产生erectio。我内心的百分之十却在不断低声嘀咕“不,唯有我不会产生吧”,这就形成我的所有形式的不安,并表现了出来。然而,我犯恶习的时候,心中哪怕一次是否也浮现过女性呢?纵令是试验性的。

    我没有这样做。我认为我没有这样做只不过是出于我的怠惰!

    归根结蒂,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除了我以外的少年们,每晚都梦见头天窥视的妇女一个个裸体在街头来回走动。不知道少年们梦见了女人的乳房,宛如夜里无数次地从海上漂浮上来的美丽水母,女人们的高贵部分张开湿润的阴唇,数十遍数百遍数千遍没完没了地唱着海魔女之歌……

    这是出于怠惰?大概是出于怠惰吧?我疑惑。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于我走向人生的勤奋。总之我的勤奋都花费在这一点怠惰的辩护上,都充作使怠惰照旧发展下去的安全保障。

    首先,我想起要给有关女性的记忆编上号码。无奈这种记忆太贫乏了。

    十四五岁上发生过这样一桩事:父亲到大阪赴任那天,在东京站送走父亲后归来,有几位亲戚造访了我的家。也就是说,回家的时候,他们一行人也同母亲、我、弟弟、妹妹一起上我家串门来了。其中有我的堂姐澄子。她适值结婚前,二十岁光景。

    她的前齿有点龅牙。那是非常洁白而美丽的前齿,乃至令人怀疑是否为了突出这两三颗牙齿才故意这样长出来的。她一笑,前齿首先闪光,那龅牙的模样给笑容增添了无法形容的娇媚。这种龅牙的不调和,犹如一滴香料滴落在脸庞和身姿的优美和标致的调和中,加强其调和,并在其优美中平添几分韵味。

    如果说“爱”这个词不合适,那么就说我很“喜欢”这个堂姐吧。从孩提起,我就喜欢从远处看她。有一回,她在罗纱上刺绣时,我什么也没干竟呆呆地在她身边达一个多小时。

    伯母她们进里屋后,我和澄子并排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默默无言。送行时的喧嚣在我们的头脑里践踏的痕迹尚未消逝。我觉得太劳累了。

    “啊,真累啊!”

    她打了个小呵欠,把白皙的手指并拢,掩着嘴巴,像念咒似的,用并拢的手指轻轻地、倦怠地拍了两三下嘴巴。

    “你不觉得累吗,阿公?”

    不知怎的,澄子用和服的双袖捂住了脸,把脑袋沉甸甸地落在她身边的我的腿上。尔后,慢慢挪动着,转换了一下脸的朝向,久久地一动也不动了。她把我的制服裤子当作枕头的这份荣光,使我的制服裤子也震颤起来。她的香水和香粉的芬芳,使我张皇不知所措。澄子睁着疲惫的但却是清澄的眼睛,一动不动的侧脸,使我感到为难了……

    仅此一回。尽管如此,我却永远记住了这种在自己腿上存在过片刻的、奢华的分量。这不是肉感,而只是某种极其奢华的喜悦。活像勋章般的分量。

    在往返学校的公共汽车上,我经常遇见一个贫血体质的姑娘。她的冷漠,引起了我的关注。她那副望着窗外的百无聊赖、厌倦事物的神态,那副微微突出的嘴唇的冷峻,也时常引起我的注目。她没有在公共汽车上,我就感到美中不足。上下车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总是期待着她。我想,这是不是一种恋爱呢?

    我简直不明白。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恋爱和性欲彼此是怎样发生关系的。当然,这个时候的我,并不想用恋爱这个词来说明近江对我恶魔般的魅惑。我思考着自己那份对在公共汽车上常见到的少女的朦胧的感情是不是恋爱呢?与此<strong>同时,我也被那个脑袋溜光的、年轻而粗野的公共汽车司机所吸引。无知没有迫使我做出矛盾的解释。在我望着司机那张年轻侧脸的视线里,有一种难以避免的、喘不过气来的、难受的、压力般的东西,而在我断断续续地望着贫弱体质的姑娘的目光里,则有一种虚假的、人工的、容易疲劳的东西。这两种视线,在我依然不明白它们两者的关系的情况下,在我的内部互不在乎地共居,互不拘泥地共存着。

    身为这般年龄的一名少年,我显得大大缺少“洁癖”的特质,也可以说,我显得缺少“精神”的才能,即便说我的过分强烈的好奇心势必使我不关心伦理常情,可以对此作出解释,但这种好奇心也类似长久患病的人对外界的绝望憧憬,另一方面又同不可能的确信有着难解难分的联系。这种半带无意识的确信,这种半带无意识的绝望,甚至活脱脱地把我的希望错看成是奢望。

    虽说还年轻,可我却不知道在自己的内部培育出明确的纯精神的观念。这难道就是不幸吗?对我来说,人世间通常的不幸究竟具有什么意义呢?我的关于肉感的漠然的不安,大概只把肉体方面当作我的固定观念了。我熟习于把我身上存在的这种与知识欲没有什么太大差别的、纯粹<strong>精神性的好奇心,信以为“正是肉体的欲望”;甚至熟习于欺骗自己,仿佛自己真的有一颗淫荡的心。它使我养成装模作样的习惯,活像个小大人,深谙人情世故似的。我挂着一张简直像<strong>对女人腻烦透了的面孔。

    这样,接吻首先就成了我的固定观念。要是现在的我,就可以说接吻这种行为的表象,只不过是我的精神在那里寻求寄托的一种表象罢了。可是,当时的我把这种欲求误信为肉欲,就不能不为那样大量的精神的伪装而焦虑憔悴了。这种歪曲本性的无意识的内疚,就这样执拗地激发了我那种有意识的演技。但是,反过来思考,人难道能够如此完全地背叛自己的天性吗?哪怕是一瞬间。

    如果不这样思考,岂不是无法说明这种希求得到不希求的东西的不可思议的心理吗?如果说我正好在这种不希求得到所希求的东西的伦理式的人的反面,我的心岂不是怀抱着最违背人伦的希求吗?果真如此,这希求岂不是过分可爱了吗?莫非我完全欺骗了自己,完全作为因袭的俘虏而行动?对于日后的我来说,有关这个问题的吟味就成了不可忽视的任务了。

    ——战争一开始,伪善的禁欲就在这个国家普遍风靡了。高中也不例外。即使进入高中,我们入初中时所憧憬的“留长发”的愿望也不可能得到满足。流行穿漂亮的袜子也成为过去的事。随便地增加军事训练的时间,并策划着各种愚蠢的革新。

    尽管如此,我们学校有着传统的取巧校风,和重表面的形式主义,所以我们在学校生活中并没有感到多大的束缚。分配到学校的大佐军官是个通情达理的汉子,还有那个因为带茨茨口音而被起了个“茨特”绰号的前特务曹长N准尉、同僚的傻瓜特、狮子鼻的鼻特等人,都领会了我校的校风,干事很会找窍门。校长是个具有女性性格的老海军大将,以宫内省作为后盾,靠无所事事、不即不离的渐进主义保住他的地位。

    这期间,我学会了抽烟,还学会了喝酒。所谓学会,也不过是模仿抽烟、模仿喝酒罢了。战争奇妙地教会我们一种感伤的成长方法。那就是考虑到二十几岁就割断人生,今后的前途就什么也不考虑了。我们觉得人生这玩意儿是奇妙的轻飘的东西。这就好像用到二十几岁为止来划分的人生的咸水湖,盐分势必变浓,容易让身体漂浮起来。只要距降下帷幕的时间不太遥远,为着让我看到的我的假面剧,也要更加卖力表演才是。但是,我的人生旅程,也许就在明天出发。我虽然想着明天肯定会出发,可却一天推迟一天地拖延了下来,拖了好几年,还是没有启程的迹象。对我来说,这个时代难道不正是唯一的愉快的时代吗?即令存在不安,也只不过是不着边际的东西,我还有希望,明天总可以在未知的蓝天下眺望。旅行的空想、冒险的梦想、我总会有的成人之后的肖像、我尚未见到的美丽的新娘的肖像、我期待的名声……这些东西就像导游小册子、毛巾、牙刷、牙膏、换洗的衬衫和袜子、领带、肥皂等东西一样,在等待着登程的旅行皮包里被摆得整整齐齐的那个时代,甚至连战争,我都觉得像孩子般的高兴。我真正相信我即使被子弹击中大概也不会痛的过剩的梦想,在这个时候也没有显出衰颓的迹象。连预想自己的死,也使我由于未知的喜悦而颤抖不已

    樱花尚未盛开时,法学部又停止授课,我们被动员到距S湾十几公里的海军工厂去当学生工。与此同时,母亲和妹妹弟弟们疏散到郊区小农场的舅舅家里。东京的家中,只留下一个充当学仆的早熟的中学生来照顾父亲的生活。在无米之炊的日子里,学仆用研钵把煮熟了的大豆磨碎,煮成稀粥——像是吐泻的东西——给父亲吃。自己也吃。他趁父亲不在的时候,把为数不多的副食品存货,不露破绽地乱吃一气。

    海军工厂的生活是逍遥自在的。我担任图书馆管理员并参加挖洞的劳动。为了疏散零部件工厂,挖了一个巨大的横穴壕沟,是我和台湾的少年工们一起挖的。对我来说,这些十二三岁的小鬼们都是我最好的伙伴。他们教我说台湾话,我给他们讲故事。他们确信台湾的神灵会保佑他们的生命不遭空袭,总有一天会平安无事地回到故土。他们的食欲甚至还达到不合人伦的地步。一个机灵的小鬼,骗过值班厨子的眼目,偷来了米和蔬菜,用足够的机械油来炒饭。我谢绝了这顿带齿轮味的好菜饭。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和园子的书信往来,渐渐地多少变成了一种特别的关系。在书信里,我无所顾忌地大胆畅所欲言。一天上午,解除警报回到工厂的时候,我读着放在桌上的园子的信,手不停地颤抖。我沉湎在轻微的陶醉中。我嘴里反复地念叨信中的一句话:

    “……我想念你……”

    她不在身边,使我增添了勇气。距离,给了我“正常性”的资格。可以说,我学会了临时雇用的“正常性”。时间和地点的距离,将人的存在抽象化了。我内心对园子一味倾倒,以及与此毫无关系的、偏离常规的肉欲,也许由于这一抽象化,它们会作为性质相同的东西与我合为一体,使我的存在没有矛盾地固定在时时刻刻里。我很自在。每天的生活愉快得无法形容。犯罪的事情时的心情一样。

    “什么结婚,我不会结婚的。”

    “太不道德啦。从一开始就无意结婚却要热恋?啊,真讨厌。男人真坏!”

    “你不快点逃跑,我可要扔墨水瓶啦!”——剩下一人时,我嘴里反复喃喃自语:“对啊。结婚这种事在这世上是有可能的啊。然后生孩子也是有可能的啊。我怎么连这个也忘却了呢。至少我怎么竟会佯装忘却了呢。结婚这种<strong>细微的幸福,由于战争激化而使我产生一种仿佛是不可能的错觉,仅此而已。其实,对我来说,结婚也许是一种<strong>极其重大的幸福呢。让人毛骨悚然的重大……”——这种想法,促使我下定矛盾的决心:我必须在一两天内同园子会面。这就是爱吗?这难道不是当一种不安藏在我们的内心时,动辄就以一种奇怪的热情的形式表现出来的那种“对不安的好奇心”似的感觉吗?

    园子和她的祖母、母亲多次来信邀我去玩。我给园子写信说,在她的伯母家留宿,于心不安,还是给我找家旅馆吧。她找遍了村里的旅馆,可是所有旅馆都找不到空房,有的成了官厅分局,有的成了软禁德国人的地方。

    旅馆——是我所幻想的。这是实现我少年时代以来的幻想。同时,也是我埋头阅读恋爱小说受到的坏影响。如此说来,我对事物的思考方法,有堂吉诃德式的地方。迷恋于阅读骑士小说的人,在堂吉诃德的时代为数众多。但是,要彻底地受到骑士故事的毒害,就非得是一个堂吉诃德不可。我的情况与此别无二致。

    旅馆、密室、钥匙、窗帘、温和的抵抗、战斗开始的意见一致……正是那时候、正是那时候,才表明我是<strong>可能的。犹如天生的灵感,我身上的<strong>正常性有可能燃烧起来。我简直像着了魔,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真正的男人。正是那时候,我毫无顾忌地拥抱园子,我也能竭尽全力地去爱她。疑惑与不安,已经被拂除殆尽,我可以由衷地说“我爱你”了。从这天起,我甚至可以在空袭下的大街上大声高呼“她就是我的情人”!

    在幻想式的性格里,会滋长对精神作用的微妙的不信任感,它往往会导向梦想这种违背人伦的行为。梦想犹如人们所认为的那样,不是精神的作用。毋宁说,它是精神上的逃避。

    ——但是旅馆的梦,作为<strong>前提条件未能实现。园子再次给我写信说,结果哪家旅馆都租不到了,你还是住在我家里吧。我回信表示了同意。一种似是疲劳的安心感,占据了我。我再怎么样也无法把这种安心感曲解为绝望。

    六月十二日我启程了。海军工厂方面,全体人员的士气渐渐消沉。若要请假,任何借口都是可以的。

    火车很脏,而且空空荡荡。不知怎的,对战争期间火车的回忆(除了那次愉快的一例以外),都是这种凄惨的情状。这回我也像孩子似的受到凄惨的固定观念所折磨,被火车摇得晃晃荡荡。这就是我想直到同园子亲吻之前决不离开那村庄的理由。然而,这与人同自己的欲望所致的畏缩不前作斗争时充满自豪感的决心是不同的。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去行窃。仿佛自己是个懦夫,尽管自己不愿意,却在头头强迫下不得不去充当强盗。这种被别人爱着的幸福感,刺痛了我的良心。也许我寻求的,是更具有决定性的不幸吧。

    园子把我介绍给她的伯母。我装腔作势。我拼命造作。在沉默中,我感到大家仿佛都在这样议论我:“园子为什么会爱上这种男人呢?他是个多么苍白的大学生啊。这种男人有什么好呢?”

    由于有了这种博得大家好感的值得称赞的意识,我没有采取上回在车厢里那种排他式的行动。我有时帮着照看园子的小妹妹们学习英语,有时随声附和着她祖母谈论其早年在柏林时代的往事。说也奇怪,这样做我反而觉得更接近园子了。在她的祖母和母亲面前,我好几次大胆地同她交换了眼神。用餐时,我们在餐桌下互相碰脚。她也渐渐热衷于这种游戏。我对她祖母的冗长讲话感到厌倦时,把身子靠在可以望及梅雨下昏暗的绿叶的窗边,她在祖母的后面,用手抓起胸前的项链坠子在摇晃着,好像只让我看似的。

    她那在半月形领口袒露出来的胸脯,十分莹白,显得格外醒目。这种时候,我感到她的微笑里,含有染红了朱丽叶的脸颊的那种“淫荡的血液”。含有一种类似唯处女才有的淫荡性。这与成熟了的女人的淫荡截然不同,像微风般地催人陶醉。这是属于一种可爱的坏趣味。譬如,特别喜欢给婴儿胳肢之类的动作。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心突然开始陶醉在幸福之中。长期以来,我没有接近过幸福这种禁果。现在它却以悲伤的执拗来诱惑我。我感到园子像个深渊。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剩下两天就必须返回海军工厂。我尚未完成自己赋予自己的接吻义务。

    雨季的濛濛细雨,笼罩着高原地方一带。我借了一辆自行车去邮局发信,这是在下午的工作时间。园子从为逃脱应征而服务的官厅分局悄悄地溜了出来,回到了家里,我们相约在邮局碰头。在被濛濛细雨淋湿了的生锈铁丝网的里侧,阒无人影的网球场,显得格外冷清。一个骑自行车的德国少年,从我的自行车旁擦过,他那濡湿的金发和濡湿的白皙的手,在闪闪生光。

    我在旧式邮局里等候了好几分钟。这时间,户外呈现一片微亮。雨已停息。这是暂时的雨过天晴,也可以说是让人产生错误期待的暂时天晴。云未消散,只是呈现出白金般的明亮。

    园子的自行车在玻璃门的对面停了下来。她的胸脯激烈起伏,耸着濡湿的肩膀在呼呼地喘气。但是,她那健康的红扑扑的脸颊上露出了笑容。“是时候了,冲上去!”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在唆使下向前猛冲的猎犬。这个义务观念,是带有恶魔的命令的意味。我一骑上自行车,就同园子肩并肩地穿过村庄的主要大街。

    我们蹬车穿过枞树、枫树、白桦树的树丛。林间在滴落明亮的水滴。她那迎风飘动的秀发美极了。她那强健的腿痛快地踏着自行车的脚蹬子。这看似是她生命自身的力量。我们过了如今已经无法使用的高尔夫球场的入口,就跳下自行车,沿着高尔夫球场边缘的潮湿的小径信步走去。

    我活像个新兵,非常紧张。那边有个小树林,树荫下很是合适。从我们这儿走到那儿有约莫五十步的距离。走到二十步的地方,总要同她攀谈些什么。也有必要让她消除紧张。剩下三十步这段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可以。五十步。把自行车支在这儿。然后观赏山那边的景色。我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低声地对她说:“能够这样,简直在做梦啊。”她会回答几句天真的话。这时,搭在她肩上的手就可以使劲把她搂在怀里,接吻的要领同千枝子那会儿别无二致。

    我发誓对导演忠诚。没有爱也没有欲望。

    园子在我的怀抱里了。她气喘吁吁,脸庞像火一般通红,深深地闭上了眼帘。她的嘴唇腻腻润润,艳美极了。但是,依然没有能够拨动我的欲望。不过,每时每刻我都在期待着。在亲吻中,也许会出现我的正常性、我没有虚饰的爱。机械在迅速转动。谁也无法制止它。

    我用我的嘴唇紧贴她的嘴唇。一秒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快感。两秒钟过去了,还是一样。三秒钟过去了。——我一切都明白了。

    我离开了园子的身体,用一瞬间的悲伤的目光,望了望她。倘使这时她看到我的目光,她就应该看到难以言喻的爱的表示。这就是谁都难以断言在人来说是否可能存在的爱。但是,她被羞耻和纯洁的满足所挫败,像偶人似的垂下了眼帘。

    我依然默默无言,像照料病人似的,挽着她的胳膊,向自行车那边走去。

    必须逃走。必须尽快逃走。我焦虑万分。为了不至于让人看出我愁眉苦脸的神色,我佯装比平时还要快活。晚餐时,我这种幸福的神情,同在谁的眼里都能清楚地看到的园子那种严重恍惚状态过分融洽,显出一种默契,结果反而对我不利。

    园子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水灵。她的容貌本来就有故事般的风采。就是出现在故事中的恋爱少女般的风情。亲眼看见她这种纯真的少女心,我再怎样佯装快活,也没有资格拥抱她的美丽的灵魂。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自己说话也就结结巴巴,于是她母亲的话里流露了对我身体的担心。园子很可爱,马上体察到了。她为了鼓励我,又摇晃着项链坠子暗示:“不必担心。”我情不自禁地微笑了。

    大人们看到我们旁若无人地交换微笑,一个个露出半惊愕半迷惑的神色。我想到这些大人们的表情预示着我们的未来时,又不由地不寒而栗了。

    翌日,我们又来到高尔夫球场的同一地方。我发现了昨日我们留下的痕迹——被我们践踏过的黄野菊的草丛。今天草都干枯了。

    习惯这玩意儿太可怕了。我又干了事后那样折磨着我的接吻。不过,这次像是对妹妹接吻一样。这种接吻反而散发出一种违背人伦的气味来。

    “下次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她说。

    “很难说。只要美军不在我所在的地方登陆,”我回答,“再过约莫一个月,我还可以请假呐。”

    ——我盼望着。岂止盼望,甚至确信得有点像迷信了。我想象着这个月里美军会从S湾登陆,我们作为学生军被驱去作战,一个不剩地战死了。不然,就是遭到谁也没想到的巨型炸弹的轰炸,我不论在哪儿都会被炸死。——这样我岂不是正巧也预见到原子弹吗?

    尔后我们走上洒满阳光的斜坡。两棵白桦树恍如一对心地善良的姐妹,把它们的身影投在斜坡上。低头漫步的园子开口说道:

    “下次见面,你会送什么礼物给我呢?”

    “眼下我能带来的礼物嘛,”——我万般无奈,装糊涂回答说,“顶多是废飞机,要不就是沾满泥土的铁锹呗。”

    “不是要有形的东西啊。”

    “那么,是要什么呢?”——我愈发装糊涂,愈发被逼得更紧了。“真是个难题啊。回去的时候,在火车上再慢慢想吧。”

    “好,就这样吧。”——她用特别威严而沉着的声音说,“请保证一定带礼品来啊!”

    园子有力地说出了保证这个词,我自然只得虚张声势,以快活的情绪来保护自身了。

    “好,那就拉勾吧。”我大方地说。这样,乍看我们是天真地相互拉了勾。可是,我童年时代所感到的恐怖又在复苏了。那就是凡拉勾保证,一旦爽约,那只拉勾的手指就会烂掉,这种传说,给我的童心留下了一种恐怖感。园子所谓的礼物,尽管没有言明,但显然是意味着“求婚”,所以我的恐惧也是有缘由的。我的恐惧,就像是夜间不敢一人如厕的孩子对周围一切的恐惧。

    那天晚上,就寝之前,园子来到我的卧室门口,她用门帘半掩着身体,执拗地请求我再多待一天。这时,我只顾从被窝里吃惊地凝望着她。自以为是计算准确的这一最初的误算,导致一切都乱了套,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来判断我此刻望着园子的这份感情才好。

    “你无论如何也得回去吗?”

    “嗯。无论如何也得回去。”

    毋宁说我是愉快地回答的。虚伪的机械又在开始打溜地旋转着。本来这种愉快只不过是从恐惧中逃脱出来的愉快,可我却把它解释为可以使她焦急的新权力的优越感所给予的一种愉快。

    现在自我欺骗已经成了我依赖的缆绳。负伤的人要急用绷带,未必求其清洁。我想勉强还可以通过惯用的自我欺骗来阻止出血,以便赶去医院。我乐意把那个乱糟糟的工厂,想象成严格的兵营。犹如明天早晨不回的话,就很可能被处以重禁闭的兵营一样。

    出发的早晨,我直勾勾地望着园子。活像旅行者望着将要离去的风景。

    我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尽管我周围的人以为一切都刚刚开始。尽管我也委身于周围的温和的警惕的气氛中,欲图欺骗我自己。

    尽管如此,园子安详的样子却使我感到不安。她帮我打点行李,还搜遍了房间的各个角落,看看还有没有遗忘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站在窗边眺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今天也是阴天,早晨嫩叶绿韵悠悠,分外醒目。看不清的松鼠摇晃着树梢窜了过去。她的背影洋溢着一种安详却又天真烂漫的“等待的表情”。让她就这样带着这种表情的背影离开房间,就如同打开柜橱门不管而离开房间一样,对于一丝不苟的我来说,是难以忍受的。我走到她的身边,温柔地从背后把她搂抱过来。

    “你一定会再来的吧!”

    她十分快乐,用一种自信的口吻说。这语气听来与其说是对我的信赖,不如说是超越了我而扎根于对更深层的东西的信赖。她的肩膀没有颤抖。披着饰有花边的上衣的胸脯不断起伏,有点气势汹汹似的。

    “唔,或许是吧。只要我还活着。”

    ——我这样说,我自己也感到恶心。因为我这个年龄,我更渴望这样说:

    “当然来!我一定要排除万难来见你。请放心地等待着吧。你不是将要成为我的妻子吗。”

    我的感受方法和思考方法处处都露出这种珍奇的矛盾。它促使自己采取说出“唔,或许是吧”这类暧昧的态度,这不是我的性格,而是形成性格以前的行为。可以说,正因为我清楚地懂得这<strong>不是我的缘故,对于多少<strong>是我的缘故的部分,经常以甚至是一种滑稽的健全的常识性的训诫出现。作为从少年时代就开始的自我锻炼的继续,我宁肯死也不愿意成为暧昧的人、没有男子气概的人、好恶不明显的人、不懂得爱却一味希望被别人爱的人。诚然,对于<strong>是我的缘故的部分,则是可能的训诫;对于<strong>不是我的缘故的部分,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要求。眼前的情况是,面对园子要采取男子汉的明确的态度,即使有参孙一般的力气,也是不可能的。于是,此时此刻,在园子眼里所看到的类似我的性格的、一个暧昧的男子影像,激起了我对它的厌恶,使我觉得我的整个存在成了毫无价值的东西,它把我的自负心完全撕得粉碎了。我变得不相信自己的意志,也不相信自己的性格,至少不得不认为有关意志的部分是虚假的。另一方面,我这种把重点放在意志上的思考方法,也是接近梦想的一种夸张。就说是正常的人,也不可能只是凭意志来行动的。即使是正常人,我也根本不具备同园子度过幸福婚姻生活的条件。由此看来,这个<strong>正常的我,也只能回答“唔,或许是吧”。连这种浅显易懂的假设,我也习惯于故意视而不见。简直就像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折磨我自己的机会似的。——这是一个无处可逃的人在把自己逼进自认为是不幸的安居之地时所惯用的手段。

    ——园子以平静的口吻开口说道:

    “不要紧的。你不会受到一点伤的。每晚我都向神灵祷告。我的祷告迄今一直是很灵验的啊。”

    “你很有信心啊。大概是这个缘故吧。你这个人啊,看来非常安心,甚至让人害怕。”

    “为什么?”

    她抬起又黑又聪明的瞳眸。碰上她提问时的毫无疑惑的天真无邪的视线,我的心都紊乱了。无法回答了。我被一股冲动所驱使,想将似是熟睡在安心状态中的她摇醒,而园子的瞳眸却反而把沉睡在我内心中的东西给摇醒了。

    ——上学去的妹妹们来打招呼了。

    “再见!”

    她的小妹妹要求同我握手,小妹妹的手突然胳肢我的掌心,然后逃到户外去,在此时刻透过稀疏的树叶间隙泻漏下来的阳光下,她高高地挥动着带金扣子的红色饭盒袋。

    她的祖母和母亲也来送行。车站上的告别,变成一派若无其事的单纯的情景。我们彼此谈笑风生,显得泰然自若。片刻,火车进站,我占了靠窗边的座位,一心只盼火车快快启动。

    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呼唤着我。那正是园子的声音。迄今一直熟悉的声音,竟变成遥远而新鲜的呼唤声,震动着我的耳膜。我意识到这种声音的确是园子的,这种意识宛如早晨的阳光射进了我的心。我把目光移向传来声音的方向。她从站务员的出入口钻了出来,抓住连接月台的烧焦的木栏栅。方格花纹女短上衣饰有的大量花边,在风中摇曳。她睁大水灵灵的眼睛望着我。列车启动了。园子那两片稍厚的嘴唇,浮现出某种欲言又止似的形状,就这样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园子!园子!列车每摇晃一次,她的名字就在我的心灵上浮现一次。这个名字像是一个难以形容的神秘的称呼。园子!园子!每重复这个名字一次,我的心就被撞击一次。犹如惩罚似的愈发增加了剧烈的疲劳。纵令我想对自己说明这种透明的痛苦的性质,但也是个找不到类似例子的难解的问题。这种痛苦同人类应有的感情轨迹相距甚远,所以在我来说,连把它当作痛苦来感受也是困难的。打个比方来说,这种痛苦,就像某个晴朗的中午,一个在等待鸣午炮的人已过时间仍未见午炮鸣响,欲图在蔚蓝的天空寻觅午炮的沉默一样的痛苦。这是可怕的困惑。因为全世界只有他一人知道午炮没有在正午时分鸣响。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了。我喃喃自语。我的叹息,活像落榜的胆小的考生的叹息。失败了。全完了。把那X留下来,错了。如果先从那X解决,就不至于变成这种样子。我有我的做法,假使我和大家一样用演绎法去解决人生的数学就好啰。我这一半的小聪明比什么都坏啊。我错就错在我独自一人坚持依靠归纳法,所以失败了。

    我十分困惑,以致坐在我前面的乘客都用怀疑的目光,窥视着我的神色。她们一个是身穿藏青色制服的红十字会护士,另一个是像她母亲的穷农妇。察觉她们的视线时,我便把目光移在护士的脸上,这个小红灯笼果般的涨红着脸的胖姑娘,有点腼腆,向她的母亲撒娇说:

    “哦,我饿了。”

    “还早嘛。”

    “我是真饿了。啊,哟。”

    “你真不听话呀!”

    ——母亲终于拗不过女儿,把盒饭拿了出来。盒饭内容简单,比我们工厂的伙食还糟糕。饭里净是甘薯,外加两片咸萝卜。护士姑娘大口大口地吃。我揉了揉眼睛,人要吃饭的习惯从未像今天这样显得毫无意义。不久,我找到了产生这种看法的原因,是由于我完全丧失了生存的欲望。

    当晚,在郊外的家里安定下来以后,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了自杀的问题。在思考的过程中,我嫌太麻烦,复又觉得自杀是滑稽的行为。我天生缺乏失败的兴趣。再加上简直像秋季丰收那样,在我周围存在着众多的死亡,战祸的死、殉职的死、战争中病死、战死、被车轧死、病死等等,我觉得不论哪种死,肯定都预告了我的名字。死刑囚不会自杀。无论怎样考虑,这个季节也是不适合自杀的。我等待着某种东西来把我杀死。这与等待着某种东西使我起死回生是同样的。

    回到工厂两天,就收到了园子热情洋溢的信。这是真正的爱。我有点忌妒。这是一种犹如人工珍珠对天然珍珠所感到的难以忍受的忌妒。尽管如此,在这人世间会有一个男人对热爱着自己的女子由于她的爱而妒忌的吗?

    ……园子和我分别以后,骑自行车上班去了。她的神情过于恍惚,同事们都问她是否身体不适。好几次处理文件出了差错。中午她回家用餐,回去上班时顺道绕到高尔夫球场,把自行车停了下来,看到这一带依然残留着被踩踏过的黄野菊的痕迹。尔后她眺望火山的地表,随着雾霭被拂去,扩展开一片带明亮光泽的暗棕色。接着又看到从山谷腾起了一缕缕灰暗的烟雾。形似温柔的姐妹般的两棵白桦树的树叶,仿佛略有预感似的在颤抖着。

    ——同一时刻,我在火车厢里落入沉思,我怎样才能从自己亲手培植的园子的爱中摆脱出来呢?……但是,我动辄就有这样一瞬间,安心地委身于或许是最接近真实的可怜的借口。这个借口,就是“正因为我爱,我才必须离开她”。

    从此以后,我给园子写了好几封信,信中的语调全然没有表示感情的发展,但也没有显出一丝冷淡。距上次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草野被允许第二次同家人会面,我接到通知说,草野一家又将到已经转移至东京近郊的部队去会面。懦弱的性格促使我到那儿去。奇怪的是,即使我已下决心要离开园子,可我又不能不去同她会见。见面之后,我发现在毫无变化的她的面前,我自己却完全变了。我变得无法跟她开一句玩笑了。她、她的哥哥、她的祖母、连她的母亲,从我的这种变化中,也只不过看到我是个规矩人而已。草野用平时的柔和眼神望着我,他对我说的一句话,使我大为战栗。

    “不久的将来,我会给你寄去一份比较重要的书面通知,你愉快地等着吧!”

    ——一周后,假日我回到母亲那里时,那封信已经到达了。他的信文如其人,字迹拙劣,却洋溢着真正的友情。信中说:

    “……有关园子的事,我们全家都很认真考虑,我被任命为全权大使。事情很简单,但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们都信任你。园子当然更是如此。家母甚至开始考虑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呢。这暂且不说,我觉得现在决定订婚的日子也不算太早了吧。

    “当然,这都是我们单方面的猜测。总之,很想了解一下你的心情。家里说,双方家长之间的磋商,也一切留待之后再办。话虽这么说,但丝毫无意束缚你的意志。如果能了解到你的真意,我也可以放心了。你就是回答NO,我也决不埋怨,决不生气,也决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你要是回答YES,当然不胜欢喜。但你就是说NO,也决不会伤害我的感情。希望你根据自己的意志直率地给我答复。希望你回信时千万不要顾虑情面或随便应付。我将作为挚友等待着你的回信。”

    ……我愕然了。我担心读信的时候会被别人发现,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认为不可能的事终于发生了。我没有预料到我和那家子人对战争的感受方法和思考方法竟存在如此巨大的差异。我才二十一岁,还是个学生,去飞机工厂做工,又在绵绵的战争中成长,我将战争的力量想得过分传奇了。即使战争如此激烈,但在战争的悲惨结局中,人类行为的磁针依然是准确无误地指着一个方向。就说自己吧,迄今自己在恋爱,可为什么竟没有意识到呢?我浮现出奇怪的轻蔑的一笑,又将信重新读了一遍。

    于是,一般极常见的优越感又在我的心中搅动。我是个胜利者。<strong>从客观上说,我是幸福的,谁也不会责难这一点。既然如此,我就有权利污蔑幸福。

    我心中分明充满了不安和难以自容的悲伤,可我却在自己的嘴角贴上了狂妄的讽刺的微笑。我觉得仿佛只需跳过一道小沟就行了。因为只要我认为过去几个月的时光过得很荒唐就行了。只要我认为从一开始就不爱园子这样一个小姐就行了。只要我认为自己被小小的<strong>欲望所驱动(撒谎的家伙!)欺骗了她就行了。没有什么道理可以拒绝。<strong>只接吻是没有责任的。——

    “我根本就不爱园子。”

    这个结论使我欣喜若狂。

    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成了这样一个男子:我根本不爱一个女子,却诱惑了她,对方一开始燃起爱,我又抛弃了她。我距一个诚实的道德家的优等生是多么遥远啊!……尽管如此,我不可能不知道,世上哪有一个色鬼不达<strong>目的就把女子给抛弃的……我闭上了眼睛。我养成了这种习惯:宛如一个顽固的中年妇女,对不愿意听的话,就把耳朵完全捂住。

    剩下的只有设法阻止这桩婚事了。这简直像干扰情敌的结婚一样。

    我打开窗户呼唤了母亲。

    夏日强烈的光,光灿灿地投射在宽阔的菜园子上。菜地的西红柿和茄子向着太阳,抬起干燥的绿,进行激烈的反抗。太阳在它们的粗叶脉上洒满了炽烈的光线。植物充沛的阴郁的生命,在一望无际的菜园的灿灿辉光下,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远方神社的丛林,把它暗淡无光的脸朝向这边。郊区电车偶然驶过,使神社对面看不见的低洼地充满了轻柔的颤动。每次触电杆浮躁地推进之后,可以看见电线懒洋洋地摇晃着的闪光。它以夏日的浓云为背景,像是很有意义又像是毫无意义地、毫无目标地摇晃了一阵子。

    从菜园的正中央冒出一顶系着浅蓝丝带的麦秸大草帽,这就是母亲。大舅舅——母亲的哥哥——的麦秸草帽没有向后回头,活像颓丧的向日葵,纹丝不动。

    在这里生活以后,才稍微晒黑了的母亲,从远处露出洁白的牙齿,格外的醒目。她一直来到声音所及的地方,用孩子般的尖细声喊道:

    “什么事啊?有事的话,自己过来说嘛。”

    “有重要的事呐。请您过来一下。”

    母亲不服气似的慢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她手里的菜篮子装满熟透了的西红柿。不大一会儿,她把装着西红柿的篮子放在窗框上,询问我有什么事情。

    我没有让她读信。只说了信上的大致内容。我一边说一边愈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母亲唤来。难道我不是为了说服自己才继续滔滔说个不停的吗?我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罗列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坏条件,譬如我父亲的性格爱唠叨,有点神经质,同他住在一起,会让成为我妻子的人受苦啦;眼下没有条件另立门户,而且在家风上,我的旧式家庭同园子的明朗而开放的家庭合不来啦;我也不想这样快就娶妻受累啦等等……我希望母亲坚决地反对。然而,我母亲很悠然,为人宽宏大度。

    “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母亲不假思索地插了一句。“那么,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喜欢还是讨厌?”

    “这个嘛,我也……那个……”——我有点吞吞吐吐。“我并不那么认真。本来是半闹着玩的,没想到对方竟认真起来,不好办啊。”

    “既然如此,不就没有问题了吗。还是赶紧明确下来,这对双方都有好处嘛。反正这封信只是试探你的意见,你回信明确答复就行了嘛……妈妈要走了,没事了吧?”

    “啊。”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母亲走到用玉米秆做的栅栏门前,又小碎步回到了我的窗边。她的神色同刚才有所不同了。

    “我说,刚才的事……”——母亲以略带陌生的神情望着我,可以说活像一个女人望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似的。“……园子的事……你说不定……已经……”

    “您真糊涂呀,妈妈。”——我放声笑了。我觉得有生以来从未曾这样难受地笑过,“您以为我会干出这种蠢事来吗?您这样不相信我吗?”

    “我知道。只是为了明确起见嘛。”——母亲难为情地驱散了疑虑,恢复脸上明朗的神色,“做母亲的,就是为担心发生这种事而活着的啊!没问题。我相信你。”

    ——当晚,我写了一封婉言谢绝的回信,连我自己也觉着很不自然。我写道:由于事情来得太唐突,目前阶段我的心情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第二天返工厂顺路到邮局发信时,办理快件的女职员用怀疑的目光望着我颤抖的手。我凝望着她用那只粗鲁的脏手在这信封上事务性地盖上一个邮戳。我看到我的不幸被事务性地处理的情形,感到了安慰。

    空袭的目标转移到中小城市。生命的危险似乎暂时没有了。学生之间开始流行投降论。年轻的副教授讲了带有暗示性的意见,欲图笼络学生的心。我看到他陈述非常可疑的见解而颇感满足时的那副鼓起鼻翼的神态,心里就想:我才不上你的当呢。另一方面,我对时至今日还相信胜利的狂信者们也投以白眼。对我来说,战争胜利也罢,失败也罢,都无所谓。因为我只想脱胎换骨。

    我身患原因不明的高烧,得以回到郊外的家中。我烧得头晕眼花,一边凝望着天花板,一边像诵经似的不断地在心里低声呼唤着园子的名字。我逐渐能够起床的时候,听到整个广岛毁灭了的消息。

    这是最后的机会。人们盛传下一个城市就是东京。我穿着白衬衫和白短裤在街上转悠。事态发展到自暴自弃的地步,行人们反而露出了明朗的神色。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仿佛吹得鼓鼓的气球眼看就要破而未破,还在不断增加压力时那样,到处充满明朗的期待。尽管如此,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那种日子,倘使再连续过上十多天,肯定会发疯无疑。

    一天,一架潇洒的飞机穿过愚蠢的高射炮的火力网,从夏日的天空撒下了传单。这是投降书的消息。当天傍晚,父亲从公司下班后径直回到我们郊外的临时住所。

    “喂,那传单是真的啊。”

    ——他从庭院走进来,坐在走廊上就马上说了这么一句。他还让我看了从确实的消息灵通人士那里听到的英文原文抄件。

    我接过了这份抄件,没有工夫浏览一遍就了解了事实。这并不是战败的事实。对我来说,只是对我来说,这是可怕的日子将要开始的事实。光听它的名字,我都会浑身发颤。而且我一直欺骗我自己,它决不会来。事实是,人的“日常生活”早已经不由分说地也将从明天起在我的身上开始了。